梅洁:一个不懂得珍惜水的人,何谈责任感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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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 要

“如果你看过我的书,你再也不会浪费水。我有100%的自信。”梅洁说这话时,眼睛里闪耀着十足的光芒。作为1945年生人的作家,梅洁身上不但没有丝毫人近迟暮的老态,反倒是周身裹挟的率真,呈现出孩子一般的热情、青春。

“如果你看过我的书,你再也不会浪费水。我有100%的自信。”梅洁说这话时,眼睛里闪耀着十足的光芒。作为1945年生人的作家,梅洁身上不但没有丝毫人近迟暮的老态,反倒是周身裹挟的率真,呈现出孩子一般的热情、青春。


主流文学杂志《十月》的前任主编王占军,有一次打电话给她,“梅洁,太谢谢你了。我女儿看了你的《为了北方那口井》,改掉了一个我们怎么也说不动的毛病。”和许多爱美的女孩一样,王占军的宝贝女儿尤其享受洗澡的过程,常常一洗就是一两小时,以至于她妈妈中途总会去看一眼,担心她会晕堂。在看了父亲编选的梅洁南水北调中线移民的报告文学作品——6万字的《为了北方那口井》后,女儿的洗澡时间再没有超过20分钟。


刘茵是著名文学刊物《当代》杂志的资深编辑,也是梅洁《大江北去》作品研讨会的编辑。她邀请梅洁等作家去家里做客。一进门就把客人往卫生间带,梅洁心想,这是怎么回事?刘茵说你先来看看我的卫生间。一去才恍然大悟,卫生间里大桶小桶、大盆小盆摆了五六个。刘茵说,我现在把洗衣服的水拿出来洗便盆,厨房洗菜的水也倒桶里,所有的洗脸水倒到桶里。干什么?拿来冲卫生间的马桶。


梅洁的文字,早已在当代文学界广为人知。几十年过去了,她的心和情都寄托在鄂西北那座具有三千年古老文明的小城脚下、大河边——汉水,也寄托在湖北郧阳(现改名十堰)的水库移民生活中。正是汉水的清流解救了中原、华北和北京的水危机,也正是郧阳人民的付出和奉献,使得遥远的北方人民得以饮一口清甜甘冽的洁净之水。


梅洁在汉江边长大。梅洁要为水而书写,她说:这是宿命。

梅洁与汉江.jpg

 

我不做一个只和自己交谈的人


著名评论家、《十月》杂志原副主编田珍颖在近日《光明日报》上撰写评论,高度评价了梅洁的纪实文学移民三部曲《山苍苍 水茫茫》《大江北去》《汉水大移民》,称梅洁的文字坚守了“写人民”和“为人民而写”的原则,“人民性”三个字构成了梅洁创作的一个价值高度。

梅洁说:“我这一辈子都在做一个自己和自己说话的人。2009年,我却关闭了广受欢迎的博客,为什么?因为外面的世界太嘈杂。我想把心沉静下来,继续与心灵对话。”


这个世界不缺作家,也不缺写作的人,那么写作是为了什么?“为了和人类一起走下去,为了能和更多的人一起走,我们需要分享相同的心灵信

息,获取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共同关爱。为此,当我的作品发表后,我就必须承担更多的责任。”梅洁说。


梅洁所有的文字,都不是为自己所写。上世纪80年代,梅洁开始注意到环境污染问题。环境问题是人类共同面临的问题,中国有,世界其他国家也有。1998年,她写《西部的倾诉》,行走西部3个多月时间,考察西部教育问题。这一趟行走下来,让她震惊的不是教育的贫瘠,而是环境和教育捆绑得如此紧密。“因为贫困,制约了教育,而缺乏教育,人们开山毁林,使环境更为糟糕。而糟糕的环境使生存更为艰难。这就形成一个可怕的恶性循环怪圈。”


1991年,已在文学的写作中成长并有了广泛社会影响的梅洁,基于对人类共同处境的悲悯与关怀,她的目光、胸襟也更加开阔起来。她开始了一次人生重大的选择:把受苦也担当的故乡扛在了肩上。


她用10万多字,写下了报告文学《山苍苍 水茫茫》,这是第一篇以文学的方式来反映中国水利移民命运的作品。那时,她阔别31年终于回得家乡——湖北郧阳,因为修筑丹江口大坝,郧阳古城已经淹没江底。千年古城香消玉殒,童年生活中的点滴记忆也再难寻踪迹。回乡的机遇,让“南水北调”这个词第一次印入梅洁的脑海里。


1993年,这篇报告文学经《十月》杂志刊发后,引发了巨大反响。人们排队借阅工会或图书馆的《十月》杂志,因为要看的人太多,只得规定每人只能看两个小时。最后,一本崭新的杂志都被翻烂了。《山苍苍 水茫茫》的畅销竟然使“郧阳纸贵”,随后在湖北又掀起一股翻印风。据不完全统计,当地各机关、厂矿、学校、民间读者翻印白皮书达10万余册。


“我起初不明白,一篇作品为什么能在老百姓心中占有如此高的地位。后来我明白了,因为你的作品、你的书和他们命运相连。”梅洁说。

钱穆曾经说:“文心即人心,即人之性情,人之生命之所在,故亦可谓文学即人生。”由此推广开去,一切的文艺作品,都可以说是一种生命之学,是创作者心灵与生命的外化与展现。因为创作与生命紧密相连,所以对外的面向社会的担当,与对内的面向心灵的抒情,就成为一些经典作品的典型特征。一个有良知的作家,是不能规避人民苦难的真实状态的。

梅洁的书.jpg

 

百万人的苦难都压在她的笔头


和小说创作不同,报告文学是要用“脚”行走的文学。2003年底,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开工。2005年,梅洁再回故乡,沿着江水走了整整100天,又对干旱、深受水危机威胁的北京、天津、河北进行了又一个100天的采访。


很多读者说梅洁的文字“太赚人眼泪”了。其实不是,因为她笔下的故乡人民承受了太多,付出了太多。在田珍颖发表在《光明日报》的文字中写道:梅洁流着泪写移民以乞讨回乡的千里大返迁,写他们返迁后,衣食无着,在江边、路边、城边、码头边的茅棚里,过着长达20年的艰难生活。当新移民政策到来时,他们又开始成车成队的第二期大搬迁。到达陌生的地方,他们看到楼房就相信未来的生活是好的,他们有了1.5亩的土地,就觉得这个土地上能够生长财富。梅洁用带着眼泪的笔,刻画了家乡父老的深明大义。百万人的搬迁,百万人的背井离乡,梅洁重笔歌颂了他们的道德观。


正因为百万人汇成的大义,成为推动南水北调水利工程顺利完成的精神力量。这些终年劳碌在祖先留下的土地上的农民,他们一旦懂得了迁徙的大趋势和必需性,就慨然地说:祖国在上,我把家乡献给你!


他们站在故乡的河边、山冈,几百人的哭声感天动地;他们含着眼泪,把家中的钥匙埋在父亲的坟前,叩头告别,举家离去;刚生下一个月、两个月,甚至6天的孩子都带着走在了迁徙的路上;而当成千上万亩橘园沉入江底时,他们哭过喊过之后,又默默地开始新的谋生;他们流着泪说:我们知道北方人渴,我们可以搬迁……


所以,《大江北去》的书写,是一个亲历者的责任,是一个作家的责任,要让更多人民看到,饮水思源,一方清水有多么来之不易。这饮下的每一滴甘露,都是一滴一滴泪水啊。


就在梅洁40余万字的《大江北去》写作时,她遭遇了人生最大、最痛的转折点。挚爱的先生离开人世,抽走了梅洁的精神支撑。5年大学同窗,相知相伴34年的知心人,从此天各一方,梅洁无法再写了。她说:“我走不出来了,我想随他而去。”


剧烈的头疼悄然而至,身心惧疲的她不得不住进医院。人在脆弱时,难免多思。前所未有的脆弱击垮了她,使她萌生放弃写作《大江北去》的想法。怀着愧疚的心,她写了一封电子邮件给负责重点作品扶持工作的中国作协副主席、书记处书记陈建功。


两天后,陈建功回信,安慰梅洁安心调养,鼓励养好身体后安心写作。作协的关怀,故乡人的期待,让一贯坚强的她重拾温暖和信心,她决心把作品继续完结。


带着伤痛再次上路,在长达150多天的时间里,她每天工作长达十几个小时,白天采访,晚上阅读资料,整理笔记。她的采访资料装了满满11个大纸箱,重达100多公斤。


曾有记者讲述亲眼看到梅洁写作时的状态:由于每天写作近十个小时,梅洁腰肌严重劳损,常常疼痛难忍,总是需要扶着书桌跪下写作。对此,梅洁却说:“每当我跪下我都在想:我是在向牺牲、奉献的我的故乡跪下!我是在向十几万背井离乡的父老乡亲跪下!我是在向几十万移民工作者和建设者跪下!我是在向我美丽的汉水跪下……所有的跪下权当做我深深的感恩。”

8个多月后,她奇迹般地完成40余万字洋洋洒洒的文字,如浩浩荡荡的汉江水,一路向北奔流。这部长篇报告文学《大江北去》共分5卷:《忏悔的泪水能流成江河吗》《回眸如歌如泣的岁月》《仰望如碑如铭的江岸》《汉水将完成一个大写的人》《为了北中国的那口井》。

图为作家梅洁近影。.jpg

 

北方有多缺水?


梅洁曾在她一部书的扉页上写过一句话:“我始终认为,在人类的故园,河流永远是最母性最阴柔最祥静的风景。我精神中的‘河流情结’告诉我——无论我怎样漂泊,最终我总会找到家园。”

梅洁生长在汉水边。汉水携带着遥远的神秘,千秋万代地向梅洁诞生的小城飘逸而来,然后极女性地把小城团团围住,小城呈半岛状依偎在汉水的逶迤与润泽之中。


真与美、善与想象在河边长大。


“妈,大河从哪儿流来?它又流向哪去?”望着迎面飘来又远远飘去的江水,她问母亲。梅洁想,从那时起,一个纯情女孩就一直站在江边,忧伤地啼听来自河流的一种秘语——无论后来她离那条河有多么遥远。

这遥远,也是水资源紧缺的人,对清水的呼唤。


梅洁感叹说:“我国水资源非常贫乏,世界平均人均水量是8000立方米,我们的人均水量是世界人均水量的1/4,而北方地区人均只有几百立方米。如今,北京的人均水量不到100立方米,天津、河北也只有200立方米左右,这是多么恐怖的数字。”


即便是地处沙漠地带的阿拉伯国家,在一片荒芜的地带中,人均水量也达到了260多立方米,可见我们华北一带的人民生活在一片比荒漠更荒漠的地方。


永定河曾是北京的母亲河。可在上个世纪80年代,永定河就已经彻底干涸了。而在上世纪90年代末,由于缺水而拼命地超量开采地下水,公主坟一带的地下水已经打到基岩。梅洁忧心忡忡地解释:“这意味着即使一万年的时间,地下水都无法再恢复了。整个华北地区都存在着这样的情况。”


梅洁的心情是沉重的。


北京如此缺水,却依然有人拿着饮用水去洗车,浇高尔夫球场。就在我们脚底下的土地,北京、河北、天津,几百万眼机井已把大地打成了筛子,这如何不让人胆战心惊!


正因为如此,为“水”写作,便成为梅洁心底的呐喊。水是地球母亲的血液。当你把它最后一管血液抽走后,它就会彻底瘫倒毙命,到时候人类又该何去何从呢?梅洁深情地呼吁:“每一个公民都应该提高自己的节水意识,改变自己用水的生活方式,这是合理利用水资源非常重要的举措,更是为了中华民族繁荣复兴必须要走的一条路。”

 

忏悔的泪水能流成江河吗?


那是一个明媚的初冬,也是难忘的一天。2014年11月20日,69岁的梅洁去了团城湖。


团城湖,汉江水向北奔流近1500公里后汇入北京水体的调节池,汉江水第一次在北京露面的地方。那里西侧紧邻颐和园,离梅洁的母校中国农业大学很近,那里曾是她“泅渡过青春和爱情”的地方。因为爱情,因为命运,她的人生40多年前在这里转了个弯,从雨水丰沛的汉水之滨,流向了寒凉的塞外。


2014年11月20日,是一个特殊的日子。在迎接汉水进京的日子里,国家为了感恩移民,策划了“200位移民代表进京观摩”活动。汉水奔腾3000里,进入北京后,为了保护水资源,是通过地下暗道流进蓄水池——团城湖的。但在团城湖外有一个800米的明渠,作为爱国教育基地,让北京市民可以参观,让人们知道,这来之不易的水源是如何北上到京的。


梅洁笑了,又哭了。


她回忆道:“那天,大家都站在桥上往下看,我不由分说地跑下去,‘啪’地扔下包,跑到水边,捧起我家乡的水就喝。本来我的心情相当愉快,但当我喝了一口后,突然眼泪夺眶而出,止不住。百感交集、五味杂陈,心中无数移民的故事都出现在我眼前,这一江清水多么来之不易。我的家乡把这个沉重的担子一担就是几十年。”


梅洁的泪水是幸福的泪水,是激动的泪水,也是苦难悲壮的泪水。


梅洁的泪水没有白流,几十年努力的书写,是一代又一代人为环境质量改善的一个缩影。而在更宏观的层面,我国举国上下对环境保护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,环境保护被写入了国策,要金山银山更要绿水青山的理念深入人心。


“现在真的不一样了,以前的领导看重GDP,现在看重的是生态发展、可持续发展。”梅洁说,在老家湖北十堰,政府提出了“外修生态、内修人文”的发展理念。为了一江清水北送,十堰采取了24小时检测水质,保证水源地的清洁,同时治理了5条汉江支流,市长亲自挂帅,采用“河长制”确保水质。


在重工业城市徐州,梅洁同样看到了政府一把手任“河长制”的事情。她欣喜地发现,徐州全市湖泊及1233条大小河道全面实行市、县、镇三级“湖长制”和“河长制”。在创建国家卫生城中,“水”竟然成为徐州创卫的亮丽风景线。

在山东省枣庄市微山湖畔,昔日水质污染、臭气熏天的面貌竟然焕然一新。如今的微山湖波光粼粼,水中鱼虾成群,白鹭翩翩起舞,芦苇随风飘荡。当泛舟湖上时,梅洁和同行的作家们忍不住哼唱起脍炙人口的歌曲:“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,微山湖上静悄悄。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,唱起那动人的歌谣。”


梅洁欣喜地说,变化很大,真的很大。“文明总是在艰难曲折中往前走。我写书有一个心愿,让人们知道一切,并懂得感恩。珍惜蓝色球体中极为珍贵且极为有限的生命之水,珍惜地球的一切资源。只有这样,我们民族的发展才会更和谐,我们的生活方式才会更理性,我们的文明前行才会更接近真谛。”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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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环境教育  作者:张春燕  发布日期:2017-04-05 17:10:15  所属分类:人物专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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